在實驗小組內,他希望我和丁芷諾能擔負起創作的重任,以便堅持“民族化”的思想與方向。但劉品先生的設想很不順利。首先是我有嚴重的畏難情緒,我覺得自己作為業余作者的創作潛力已經挖盡,難以完成領導交給的重任,頗有“臨陣脫逃”的架勢。劉品先生首先為了消除我頭腦中的畏難情緒,耐心地做我的思想工作。白天沒有說服我,晚上又把我叫去與他同睡一張床,異乎尋常地與我展開“床上談心”。他說:“何占豪,你把你的東西唱給我聽聽,隨便唱。”我唱了一段,他說:“很好聽呀。”我說:“好聽是好聽,但這是越劇,不是樂曲。”他要我再唱,我又唱了一段。他說:“很好!很好呀!非常好啊!你看,這音樂就像臺上的大幕慢慢拉開的效果。”我說:“哎呀,劉先生,我沒作過曲啊,不行的。”這個時候,他開始批評我了:“你不要以為貝多芬、巴赫這些大音樂家,他們的音樂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從娘肚子里帶來的,固有的。不是的!它們都是從民間音樂來的,你怎么不行?”這句話,我到現在都記得,當時是茅塞頓開,才使我有勇氣投入《梁祝》協奏曲的創作中去。
創作愛情主題之前,劉先生又慎重地提醒我:《梁祝》四重奏(即俗稱“小《梁祝》”)的主題,雖然比較優美,但不夠深刻,協奏曲的愛情主題一定要在“深刻”上下工夫。正因為有他的提醒,才促使我重新在越劇中發掘深情的素材,寫成了現在這樣不僅優美而且深情的愛情主題。沒有劉品先生對我的開導和鼓勵,我不會有勇氣去寫《梁祝》,也許今天就不會有《梁祝》這首協奏曲;沒有劉品先生對愛情主題的設想與嚴格要求,也許今天也不會有眾人愛聽的《梁祝》愛情主題了。
為什么在“大躍進”的浮躁社會環境里,會產生《梁祝》呢?原來地方上刮浮夸風時,黨中央及時發現,《人民日報》發了文章,強調要科學分析。當時劉品說,看來我們的沖天干勁要跟科學分析相結合。我們管弦系有民族化的決心,但是我們終究沒有學過作曲。小作品我們寫了好幾個,群眾很喜歡,但是大作品看來還是要作曲系的老師指導。請誰呢?丁芷諾的父親丁善德教授的學生陳鋼。劉品的這一建議得到孟波和丁善德兩位院領導的大力支持。我作為管弦系的學生,也能到丁院長的課堂上,同陳鋼一起接受他的直接指導,為《梁祝》創作的成功獲得了藝術的保證。
《梁祝》協奏曲的成功,凝聚了集體的智慧,它的創作過程是一個“系統工程”,其中有高層領導的支持與決策,有老師們的悉心指導,以及“實驗小組”和廣大同學的出謀劃策。但《梁祝》作為小提琴民族化的非凡藝術成果,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藝術的設想到實驗、創作及人事的具體安排與建議,劉品先生都是關鍵性的指路人,他是《梁祝》“系統工程”的總策劃。沒有劉先生的策劃就沒有《梁祝》,劉品先生是促使《梁祝》協奏曲誕生的第一功臣。而我所有的追憶都是“第一證言”。
我與劉品先生的最后一面,是在2008年的醫院里。因為2009年是《梁祝》誕生50周年,各方來問怎么紀念,我去求教劉先生。劉先生雖然只比我大三歲,但是就像比我長一輩,是我永遠的領導,我有事都請示他。50年里《梁祝》成了名曲,我們也成了名人。其實我們這些人當年真的是“小螞蟻”,不是什么“專家”、“名人”。說實話,50年來,我的內心對一個人總有歉意,那就是丁芷諾。《梁祝》原來是我們管弦系的“獻禮”作品,丁芷諾和我一起構思。后來丁善德先生做了工作之后,陳鋼參加合作,丁芷諾她發揚風格主動退出,那個時候我們叫“共產主義風格”。她退出后,發生了一件事:陳鋼有一天把總譜丟了,譜紙放在自行車后座飛掉了。到了沖刺階段,五月份要排練、要匯報、要演出了,怎么辦?丁芷諾挺身而出,接手編寫,現在《梁祝》當中有一大段是她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