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皮皮說,有句話你別生氣。她微笑著鼓勵我說下去,但不表示一定不生氣。我說到目前為止,你的小說還沒有超過你的評論。我指的就是這篇《安東尼奧尼猜想》。
她的微笑變得有些詭秘。多年來,無論是從這樣的微笑中,還是從這樣的詭秘里,我一直看到同一個東西:堅持。她傾心猜想的這個意大利老頭跟她有點相似。堅持,堅守自己的所信,是皮皮理解安東尼奧尼的基礎。
在我知道的人里,似乎還沒有誰是這么寫評論的。我希望這會給評論界一點改變。以往的評論,好像看自己生來是作品的老師,是其表彰者和挑剔者,甚或只是作品與種種流派和主義之間的連接線。難怪有人會說:何如評論家直接來寫呢?過分了,這不是評論家的職責。評論,是評論家以作品為根據的創作,正如作品是作家以生活為根據的創作一樣,二者都不該滿足于反映和考據。這是我的理解。《安》文即使不是開先河者,也是此種評論的典范。皮皮說,她寫這本書的全部意圖,就是借機整理自己以往的文學實踐,并找到改變的可能。
作為暢銷書作家,皮皮有過自己的收獲。可她似乎更喜歡離開已經做好的事,去尋找新的領域。我們曾一起激動地談到過哈維爾的“第二口氣”,皮皮因此曾經想把這本書的署名換成另外的。其實這也許就是個心情,像過了不惑之年突然想換個發型。真就是心情而已。所有靈魂深處的東西其實永遠不變,它們呈現的“變化”或許就是靈魂被喚醒程度的加深。皮皮有句話給我印象很深:為了靈魂的成長。
這本書中多處談到了寂寞者,以及舍棄自我的獻身。這些起界定作用的詞區分了藝術家。我感到,作者捕捉到這些并加以描述時,心情很是復雜。無論她繼續寫小說,還是轉而從事評論(包括美術評論,從本書中也可看出她這方面的才能),她所追逐的,都會是那些寂寞者,“在黑暗中傾聽”的人,那些在無聲中把“自我的有限投入到無限中”的人……當人們理解他們時,從那些孤獨的背影旁會生出莫名的感傷。這一直是我和本書作者之間的默契所在。
安東尼奧尼算是個孤獨者。
當皮皮猜想和解讀安東尼奧尼的孤獨時,已經感染了這孤獨。這常常是那些晚上的談話之后,我和妻子與她告別的心情。她一個人走在一條落寞的路上,卻好像正興致勃勃地走出皮皮。
跟出版有關的人士認為這本書太小眾。在此我向小眾表示感謝。(作者:史鐵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