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閱讀:您這種評價,讓我想起一位讀者給我的留言:路遙是中國的肖洛霍夫。
李陀:說幾句很容易引起誤解的話:讀《平凡的世界》,確實讓我想起了肖洛霍夫的《靜靜的頓河》,不過我馬上要聲明,我的意思絕不是《平凡的世 界》的寫作已經達到了《靜靜的頓河》的水平。兩者的寫作水平有很大的差距,還不小。我這樣聯想,是因為肖洛霍夫在這部史詩的寫作里,下工夫處理的一個重 點,也是歷史的復雜性,只不過那是蘇聯內戰時期的歷史。憑這一點,肖洛霍夫的《靜靜的頓河》就遠比蘇聯時期同類的作品高出一大截,高屋建瓴,是作家兼歷史 學家的眼光。為什么我要做這樣的類比?那是因為自80年代以來,我們文學寫作的格局越來越小,郭敬明之類的“小時代”商業寫作就不用說了,即使那些依舊堅 持嚴肅寫作的作家,也是格局越來越小,似乎90年代“個人化寫作”的陰影還沒有完全褪去。在這樣的情況下,路遙的與眾不同的努力,他的寫作對歷史全局,對 歷史發展復雜性的關注,我覺得應該受到特別的重視。
青閱讀:路遙在創作《平凡的世界》時所做的準備令人驚嘆,為了寫出中國城鄉生活在1975年到1985年十年間的巨大變遷,他曾將10年間的報 紙逐日翻閱,他希望作家在創作中實現像巴爾扎克所說的“書記官”的職能。他希望自己筆下虛構的人物活在非虛構的歷史中。他這種現實主義的寫作觀,您站在今 天的坐標下如何評價?
李陀:這和我上邊說的有密切關系。讀《平凡的世界》,的確可以看出路遙有像巴爾扎克那樣做歷史“書記官”的雄心,他也這樣做了。說到現實主義寫 作觀,又是一個太大的大話題,我都不知道從哪里說起。如果聯系80年代以后的文學發展,我想說的是,其實“文革”之后走寫實的路子,堅持現實主義道路的作 家是不少的,是一個很大的群體,而且也出了一些好作品。但是,今天怎么重新認識這個作家群體,如何評價他們的寫作,還是一個大問題,需要批評家、文學史家 努力,而且要有新的眼光,新的尺度。如果是我,我覺得用路遙的寫作做一個坐標去審度那一時期的寫實作品,就是一個不錯的辦法,比如可以這樣提出問題:為什 么很多寫農村生活的寫作,都轉向過去,轉向歷史,而只有路遙愿意這么正面地、硬碰硬地處理農村改革中的復雜性?這為現實主義提供了什么樣的經驗?
你這個話題,還涉及另一個我近來已經說過多次的意見:由于西方現代主義的發展長期統治了文學批評、文學研究和文學出版,形成一套很僵死的文學生 產機制,所以近百年來,在19世紀形成并且成熟起來的很多屬于現實主義的文學形式、技巧和方法被“顛覆”,甚至被拋棄。問題是,認真琢磨一下,認真看看真 實的文學環境,其實這些東西并沒有消失,也沒有死亡,相反,它們轉移了,被通俗的和商業性寫作吸收了——對這些老技巧(故事、情節、對話、戲劇性、人物關 系、性格特征等等),人家運用起來已經熟練非常。我由此產生了一個疑問:當消費主義正在霸占、吞并一切文化形式的今天,我們的“純文學”擁護者們不該反思 一下嗎?為什么不能把這些東西從商業性寫作中“搶”回來呢?為什么要死認“現實主義”(且不說這看法里有多少誤解!)是“傳統”、“過時”,從而輕視由那 么多經典作家和經典寫作創造的寶貴文學經驗呢?那不是犯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