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光潛先生是一代美學宗師,學問廣博專精,學養根深葉茂。他的《談讀書》,讀來讓人深得讀書之道、之趣、之悟。
《我所欣賞的書評》中,他說:“真正的批評的成就永遠是對于作品的興趣和熱情的養成。”即書評是發自內心和語出天然,不帶任何功利。做書評的態度要公平,公平源自學識、見解。客觀是學識和見解的結晶,唯有客觀才能寫出真正的書評。理想的書評是一種藝術,能引導讀者從作品中發現他自己夢想不到的哲學、藝術技巧和許多美丑,做到主、客觀的統一和融合。“欣賞一首詩就是再造一首詩。”“好的書評是再造。”好的書評家猶如探險家,讓讀者看到最高的山峰。這是說書評,說書評的實質,對文藝批評有很好的借鑒和指導作用,但此番真知灼見更是道出了讀書源自興趣和熱愛的緣由和道理。
讀書無窮無盡,唯好書不厭百回讀。“《書經》是最古的政治史料,《易經》是最古的解釋自然的企圖,《詩經》為中國純文學之祖,《春秋》為中國編年史之祖……”先生循循善誘。日記和隨感錄對讀書有很大的幫助。《漫談日記》中,他以《春秋》為例,暢談其中奧妙:“這種以私人資格寫成的編年紀事實在就已經是日記。”“任何史籍都必須采取一個觀點。”《春秋》是站在尊周尊魯的觀點上,還有《歸田錄》《夢溪筆談》等,像羅馬大將凱撒“備忘錄”也都類似于日記。日記具有很好的史料價值、傳記資料價值和文學研究價值,能較真實地提供當時的政治社會狀況,彌補許多正史的不足,是內心生活的自傳,也是對于人生、自然與文藝的深切感想。《只言片語妙天下》中談隨感錄,如“人人都埋怨自己的記憶力不好,沒有人埋怨自己的判斷力不好”這樣的隨感語錄,就很微妙精巧,耐人尋味。通常來說,第一流的隨感錄的作者具備哲學家與詩人的特質,看得高遠,寓情于理。隨感錄在法國最發達,英、德等國亦盛,像歌德、培根、尼采等,都是以言語妙天下的。這真是大家談讀書,學問寬泛,無所不通,信手拈來的讀書之道,神明廣大,為讀書指點門徑,指引方向。
書牘略談中,作者談到書牘的形式,多采取曾國藩《經史百家雜鈔》的“書”“牘”分類法,書一般指文章,牘是書信。司馬遷《報任安書》是很正式很鄭重的書信寫作,長篇大論,言政講學,氣勢貫通。《昭明文選》把“書”“箋”分列,“箋”就是“牘”。書中常見臨危不亂之士,信中常有藏鋒不露之處,六朝綺麗,唐宋高古,都在書牘中推演,其中的英氣勃勃,風度翩翩,立己立人。中國的書牘圣手古今有兩人,王右軍和蘇東坡,他們的胸襟氣度影響后世文章。而六朝齊梁的書信已然成為一種藝術,如“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見于《與陳伯之書》,“山川之美,古來共談。高峰入云,清流見底”見于《答謝中書書》。它們的語言色彩,如錦如繡,絢麗滿目。自然流露的文字,作為書信,卻又易見作者平生性格,富有生氣。唐古文運動一反六朝風格,向官樣文章和尋常文章發展。蘇東坡“胸無塵芥,詩文書畫都如行云流水,意到筆隨,”其風雅本色,筆下一股清氣。明朝人最講究尺牘,“看西山一帶堆藍,天然一幅米家墨氣,”是明人典型的笑傲山川縱情風月的文章習氣,不流俗又直截了當。這些古文派或文選派的書牘,是日常最普通和最具特點的文章形式,作者以獨特的見解和深厚的意蘊,品低品高,說小說大,從一封書信中探得悟得象司馬遷那樣長江大河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的文章魅力。
故先生注重和提倡博覽群書,反復講學問根基越寬越好。文學、歷史、哲學都如金字塔,要鋪一個很寬廣笨重的基,才能造就出尖頂。“我已經整整地做過三十年的學生,這三十年的光陰都是這樣東打一拳西踢一腳地過去了。”研究文學的,學了英文還學法文再學德文,時代背景又把人拉到歷史哲學宗教中,文藝原理又逼你去問津圖畫音樂美術等。先生又告誡,作文如寫字,首先須手法純正,然后才能于萬千功夫后可望達到境界。“化境”是最高境界,“高超的人格,悲歡離合的情調,山川風云的姿態,哲學宗教的慰藉”等都能從中表現出來,而這其中少不了極嚴謹的藝術良心和人品學問功夫。至此,作者談的是讀書做學問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