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糧食安全敲響警鐘
據聯合國世界糧食計劃署統計,干旱導致非洲之角約1300萬人面臨嚴重饑餓。圖為聯合國世界糧食計劃署今年2月在埃塞俄比亞索馬里等地發放食物援助。(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近期,隨著世界各地糧價持續走高,聯合國世界糧食計劃署等國際組織發布警告,在全球氣候變化、區域沖突、疫情持續的多重打擊下,2022年2月全球食品價格指數創下歷史新高,38個國家的4400萬人正在饑荒邊緣徘徊。
全球性的糧食危機是否會爆發?我國會出現糧食短缺的情況嗎?面臨疫情與地緣危機下的全球糧食安全,我國應當如何應對?記者采訪了中國農業大學講席教授、全球食物經濟與政策研究院院長樊勝根。
地緣政治沖突、全球新冠疫情持續、極端天氣事件頻發的因素疊加,形成引發全球糧食危機的“超級風暴”
記者:本次糧食價格上漲的原因是什么?是否會真正引發全球性的糧食危機?
樊勝根:糧食系統內部諸多要素相互關聯的特性,使糧食安全面臨的風險更加復雜,每一種風險都可能嚴重破壞系統,而這些風險的組合則可能威脅到全球糧食安全。自20世紀以來,全球經歷了幾次糧食價格危機,包括20世紀70年代的石油價格危機引起的全球糧食危機,以及2007至2008年由于生物燃料的需求和糧食出口限制等引起的糧食價格危機。食物價格飆升、收入減少和多重風險疊加將導致全球糧食不安全狀況更加嚴重,影響到幾乎每個國家。
2021年起,全球食物價格尤其是糧食價格顯著上升,達到自2012年以來的年度最高平均值。今年2月份,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發布報告顯示,全球食品價格指數為140.7點,比1月份上漲3.9%,比2021年同期上漲20.7%。
本輪國際糧價上漲的原因分為供給和需求兩方面。供給方面,地緣政治沖突、全球新冠疫情持續、極端天氣事件頻發、農業投入成本高等,導致全球糧食供給緊張。在需求方面,能源價格飆升,以及由此產生的對生物燃料的強勁需求,是近期價格飆升的主要因素。此外,利率下降、貨幣政策寬松、大宗商品投機交易活躍、美元貶值等宏觀經濟因素加劇了國際糧食價格的飆升。這么多的因素加在一塊,我認為這是一個形成糧食危機的“超級風暴”。
至于本次糧食價格的上漲是否會真正引發全球性的糧食危機,這取決于國際上近期能采取什么樣的行動來避免這場危機。如果對這一危機坐視不管,糧食危機的后果將波及世界各國,許多人會因付不起高昂的糧價陷入饑餓或營養不良,最終影響到人類的健康發展。
人類的歷史始終籠罩著饑荒的陰影,進入二十世紀后,饑荒爆發的頻率有所減少,主要得益于全球化的發展、科學技術的進步與自由貿易的流通
記者:在人類歷史上,饑荒始終像一個若隱若現的幽靈,從來沒有遠離。進入二十世紀后,雖然全球人口數量快速增加,但饑荒的發生頻率減少,這其中有哪些原因?
樊勝根:二十世紀后,饑荒爆發的頻率確實減少了。我覺得有幾個方面的因素。
第一,全球化的影響。過去的饑荒往往局限于一個地方,例如十八世紀70年代,南亞次大陸英屬殖民地孟加拉曾發生了該地區有記載以來規模最大的饑荒,造成人類歷史上罕見的慘劇。那時,各國較為封閉,加之基礎設施也不是很發達,一個地方發生饑荒以后其他地方的糧食運不進來,信息也不流通,所以一旦遭遇旱災、水災、病蟲害和一些天災人禍時,很容易發生饑荒,導致大面積人群的死亡。
第二,隨著科學技術的不斷發展,“吃飽飯”對二十世紀的人類來說,已經成為了可能。二十世紀初,合成氨工藝投入生產,單位面積產出的糧食大幅提高。隨著遺傳生物學的發展,雜交育種讓人類更進一步開發已有農作物的潛力,例如袁隆平的雜交水稻育種極大地提高了水稻的產量。殺蟲劑等農藥的大規模使用,也改變了農業在病蟲害面前無能為力的局面。以上的技術突破,加上之前農業技術的積累,讓農業在一定程度上擺脫不確定性,糧食產能也更高了,這是非常關鍵的一個因素。
第三,世界自由貿易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其實,全球生產出來的糧食足夠喂飽世界人口。2019至2020年,全球谷物原糧產量超過27億噸,按照75億人口計算,全球人均糧食占有量超過360公斤,不存在絕對意義上的糧食安全問題。但糧食資源在不同國家和地區之間存在巨大的落差,“總體平衡,貧富不均”形勢是出現饑餓人口的主要原因。而隨著貿易基礎設施的發展,一個地區如果發生饑荒,可以經由自由貿易從那些未發生饑荒的地區進口糧食,從而度過危機。此外,一些國際機構的存在,例如聯合國世界糧食計劃署,也能夠在糧食的分配中起到很大的作用,把一些國家多余的糧食捐上來,再發放到貧窮的地方去,實現糧食相對的協調。
事實上,到了這個時代,我們不應該讓世界上有任何人面臨饑餓,有“吃不上飯”的問題出現,全球應該來共同解決。
國際社會應保持糧食貿易的暢通、限制生物質能源的生產、對糧食儲備厚度不足的國家和人員進行保障,以避免全球性糧食危機的出現
記者:您剛才提到我們需要采取一些舉措來避免出現全球性的糧食危機,這其中包含哪些措施呢?
樊勝根:在全球層面,很重要的一點是我們要呼吁各國不要采取貿易出口限制的方法,保持全世界糧食貿易的暢通,讓糧食能夠運出去,使各國糧食能夠互通有無。當前,全世界糧食貿易供需基本平衡,但這種平衡一旦被戰爭打破,對世界糧食市場的沖擊是很大的。近段時間以來,多國限制出口、相互制裁,就引發了市場擔憂。
2008年,全球曾爆發過糧食價格危機。從2006年開始,全球糧食價格開始大幅上漲,2006年一整年糧食價格就漲了12%,2007年又上漲了24%,2008年最高峰時期又上漲了80%。導致危機很大的一個因素是各個國家采取了限制貿易的辦法,一些主要大米出產國為保障國內供應限制出口,致使大米價格大幅上漲。所以當前最重要的就是要保證貿易的暢通。
第二,建議限制生物質能源生產對糧食市場的沖擊。世界燃料市場和糧食市場之間的關聯增加是最重要的結構性變化之一,石油天然氣等能源價格漲高以后,生物質能源的生產就會擴大,全球大宗商品價格漲幅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是生物燃料所導致的,例如美國用玉米生產燃料,歐洲將種小麥和玉米的土地改種油菜籽,用菜籽油等植物油生產燃料。2004年至2007年期間,世界玉米產量增加了約5100萬噸,與此同時,僅美國的生物燃料、特別是乙醇的產量就增加了約5000萬噸。目前,美國汽車燒的糧食足可保證82個缺糧的低收入國家的所需。
因此,呼吁各國采取立法或是其他政治措施,斬斷生物燃料的生產和能源價格之間的關系。用糧食制造生物燃料危害環境、浪費能源,最終將給全球糧食供應帶來災難性的結果。國際社會應采取共同的措施辦法來限制生物質能源的生產,把糧食留給人類。
第三,國際社會應采取各種各樣的糧食援助措施,針對糧食儲備厚度不足的國家和人員進行保障,包括以現金轉移支付為主要內容的現金援助等。2008年世界糧食價格危機爆發時,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都設立了一些財政保護的機制,例如成立了信托基金,用于加快為糧食安全項目提供資金的速度,并用于提供種子和化肥,支援食物生產等。拉丁美洲、非洲和亞洲的地區性機構也公布旨在減輕糧食危機影響的緊急貸款。
在國家層面,現在大部分國家都開始春耕,各國要拿出支持的辦法,無論是財政支持或者政策支持,讓春耕春播能夠正常進行,甚至比以前還要多一些。特別是非洲尤其是發展中國家,更應該增加對農業生產的支持,讓今年上半年的糧食有好的收成。此外,全世界糧食市場的生產、價格、庫存等信息都應當要盡量暢通透明,避免出現搶購、擠兌、不理性囤積糧食的情況。
有種才能有糧,種子是糧食安全的根基,只有用自己的手攥緊中國種子,才能端穩中國飯碗,才能實現糧食安全
記者:有觀點指出,隨著發展中國家的人口不斷增加,其人均糧食持續下降,面臨糧食危機的人群比例越來越高,未來世界發生糧食危機的風險會逐漸增大。您如何看待這一觀點?
樊勝根:這個風險確實存在。大部分的發展中國家的人口集中在亞洲,尤其是東亞、東南亞,還有非洲。其中,中國、日本、韓國或者通過自己種植,或者通過貿易,已經基本上解決了自己的糧食問題。令人擔憂的是非洲以及南亞。從世界糧食不安全總人數的分布看,在20億糧食不安全人口中,10.3億位于亞洲,6.75億位于非洲。這些地區人群數量十分龐大,人均資源及土地更加稀缺,饑餓人群的比例在全世界范圍內是最高的,也是未來需要關注的一個重點。事實上,南亞和非洲的糧食短缺是導致世界糧食生產需求間不平衡的一個很重要的因素。
記者:近幾年我國可能會出現糧食短缺的問題嗎?面對新冠疫情疊加地緣危機下的全球糧食安全危機,我們應如何應對呢?
樊勝根:中國的糧食安全完全可以得到保障。首先,我們國家的糧食生產能力足夠,2021年糧食產量再創新高,超過1.3萬億斤,小麥和大米等作為口糧基本實現自給,實現以占世界9%的耕地,6%的淡水資源,養育世界近1/5的人口。其次,我國谷物年度進口數量不大,主要目的是為了調劑需求結構,更好滿足人們個性化、多樣化的消費需求。2021年,我國小麥進口總量僅占總供應量的7%;玉米方面,我國自給率超過95%。
根據人口“七普”數據,我國當前人口數量為14.1億,2021年,我國糧食產量1.37萬億斤。按照當前的糧食產量,人均糧食占有量超過了470公斤,遠高于世界平均水平,可以滿足人們日常的營養需求。我國糧食庫存充足,庫存消費比遠高于聯合國糧農組織提出的17%-18%的水平,特別是兩大口糧,小麥和稻谷庫存大體相當于全國人民一年的消費量。
目前,我國進口量比較大的糧食是大豆,國家也在研究方案,采取一些措施來解決大豆國內過分依賴于國際市場的問題,比如說增加國內的生產,或者采用動物植物蛋白替代等。因此,沖擊之下,國內糧食的價格短期可能出現波動,但從長期來講,我國的糧食安全是可以得到保證的。
當前應當特別關注小農和低收入家庭等弱勢群體,并采取措施確保他們的生計不受食品價格上漲的影響。而從長遠來看,重要的是轉向更具可持續性和彈性的糧食系統,以應對突然和持續的糧食價格上漲,并抵消其對全球糧食安全的影響。建議繼續加大對農田和畜牧業基礎設施的投入,推進農業技術研究,應對氣候沖擊,加強農業食品風險管理平臺,為農民提供農業信貸、災害保險等金融支持。此外,還需要通過加強與主要糧食生產國特別是“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伙伴關系,豐富進口來源地,優化國內供給結構和重點糧食和食品進口結構,讓居民膳食更健康。
記者:種業安全和糧食安全的關系是怎樣的?您認為種子產業未來的發展方向是什么?
樊勝根:有種才能有糧。種子可以說是農業的“芯片”,是糧食安全的根基。只有用自己的手攥緊中國種子,才能端穩中國飯碗,才能實現糧食安全。
農業生產未來的發展靠創新,創新的根本就是種業的創新。近些年,我國在生物育種技術領域取得了顯著進展,尤其在水稻分子模塊設計育種技術方面優勢明顯。與此同時,也要正視我國在種業科技方面還面臨不少“卡脖子”的難題。例如,我國一些作物如玉米、大豆等種子受育種及栽培等因素影響,單產還有很大的提升潛力;少數蔬菜品種還不能很好滿足市場的多樣化需求,一些蔬菜品種仍需進口。
到2050年,全球要養活90億人口,糧食必須要增加最起碼50%。全球變暖的趨勢,決定了干旱將成為未來農業面臨的巨大挑戰,糧食可能出現減產。這意味著提高種子的韌性以應對氣候變化也是重中之重。此外,未來種子產業的方向,增產只是一個方面,還要做到多贏,例如可以把營養素加進去,實現健康、有營養。
無論是解決育種難題還是實現追趕超越,都需要有更大力度、更遠謀劃的創新作為。應該加強基礎性前沿性研究,啟動重點種源關鍵核心技術攻關,培育我國優質種業企業、提升科技能力,真正建立起以企業為主體、“產學研”相輔相成的創新體系,同時加強知識產權的保護,加快生物育種產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