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荊棘密布的和平之路
中國新聞周刊記者/曹然
發于2022.4.18總第1040期《中國新聞周刊》
當地時間4月11日上午10時許,從位于烏克蘭東北部的全國第二大城市哈爾科夫到東南方的港口重鎮馬里烏波爾,部分戰場的大規模炮擊和空襲的聲音暫時停息。不時響起的槍炮聲和爆炸聲中,隱藏在城鎮廢墟中的民眾小心翼翼地離開掩體,試圖登上撤離的汽車。
根據烏克蘭政府數據,在被現場記者形容為“驚慌失措”的場景中, 4月9日當天共有4532人通過這種臨時停火的“人道主義走廊”轉入烏軍控制區。俄軍則表示,4月10日有超過1.8萬人從交戰地區及頓涅茨克、盧甘斯克通過人道走廊轉入俄羅斯境內。
雖然互相指責對方仍在臨時停火期間攻擊平民,但由雙方共同維系的人道走廊至今仍在運作,似乎展現出俄烏和平談判進程在布恰事件后仍存希望。4月2日以來,烏克蘭政府指責俄軍要對在基輔州北部小鎮布恰發生的平民遇害事件負責,莫斯科則稱這是基輔當局的信息戰,使緊張局勢再度升級。歐美借此展開新一輪對俄制裁及對烏軍事援助,加劇了國際社會對北約直接介入烏克蘭危機的擔憂。
“每次談判有些許進展、有微弱的希望時,障礙立刻就出現了。”俄羅斯總統普京的新聞秘書佩斯科夫近日感慨。俄羅斯國際事務委員會總干事科爾圖諾夫則對《中國新聞周刊》指出,即使俄烏及西方世界能走出當前驟然緊張的局勢,烏克蘭的和平仍面臨三大挑戰,“每個人都要準備好面對長期、困難的談判”。好在,親歷過去一個月頗具成效的努力,佩斯科夫和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在布恰事件后都表示,和平談判依然是俄烏雙方所追求的目標。
走向“靈活”
“激起了和平的希望”。2022年4月到來時,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如此形容俄烏局勢的最新進展。而在此前,最初的談判并不順利。
2月28日,經過對會晤地點的反復爭論,雙方代表在白俄羅斯靠近烏克蘭邊境地區首次接觸。會談持續了五個小時,主要是相互了解立場。緊接著是3月3日的第二輪談判,俄方代表團團長、俄羅斯總統助理梅津斯基稱雙方就先行設置人道走廊達成了一致。但從3月4日開始,雙方又互相指責對方破壞人道走廊、攻擊平民。3月7日的第三輪談判無果而終,基輔和莫斯科均表示未達預期。
到3月10日和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會面時,烏克蘭外長庫列巴坦言,烏方對談判的預期已經很低,自己只剩下兩個任務:把往返馬里烏波爾的人道走廊建成,以及“實現至少 24 小時休戰”。一位烏克蘭政府前官員對《中國新聞周刊》說,當時基輔的想法是:只要庫列巴能實現這兩個“小目標”,澤連斯基就有繼續和俄方談判的理由。
然而,當俄烏代表于3月29日在土耳其舉行第四次正式會晤時,雙方都獲得了遠超預期的收獲。基輔方面看到,俄方主動提出解除對基輔的圍城,雙方還在基輔、切爾尼戈夫、蘇梅、哈爾科夫和馬里烏波爾等地同時開放人道走廊,并交換戰俘。而俄方代表梅津斯基則收到了烏方關于簽署和平協議的具體主張,包括承諾中立、禁止外國駐軍等詳細內容。
轉變是如何發生的?渥太華大學政治學教授、烏克蘭裔學者伊萬·卡查諾夫斯基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人道走廊、撤軍等臨時性“休戰”措施,和長期性的和平協議,是互為表里的一組問題。早在第二輪談判時,俄烏雙方已經就中立與非軍事化、去納粹化、克里米亞主權問題等三個俄方提出的“實現和平的基本條件”達成基本理解。之后出現的短暫僵局,是因為“就烏克蘭國內程序而言,議會無法通過這些條件;就國際而言,基輔尚未得到華盛頓等西方伙伴的認可”。而最近一個月雙方一系列動向,都致力于解決這兩個問題。
3月7日,普京的發言人佩斯科夫表示,俄羅斯也可以“隨時停止軍事行動”,前提是基輔當局滿足俄方提出的三項基本條件。但有烏克蘭執政黨人士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當時他們將俄軍對基輔的圍城視為“最大施壓”戰略,“任何談判無法在這種條件下達成”。兩天后,澤連斯基坦言,他本人已經為結束戰爭做好妥協的準備,但一些事項不在自己“能承諾的范圍內”。
到第四輪正式會談之際,俄羅斯國防部宣布決定主動減少在基輔方向的軍事活動,以“為進一步會談創造條件”。3月30日至4月1日,俄軍陸續撤出基輔州和蘇梅州北部市鎮。基輔當局及歐美政府部分人士將俄軍的撤退視為圍攻基輔失敗而被迫改變戰略。美國智庫戰爭研究所分析稱,俄軍正在轉向烏克蘭東線戰場集結兵力,準備在更具優勢的烏東頓巴斯戰場擊敗烏軍。
俄羅斯國防部長紹伊古則在俄軍宣布撤出北線的當天表示,“特別軍事行動”第一階段的主要目標“削弱烏軍戰斗力”已經完成,所以俄軍在下一階段將集中主要力量實現主要目標:“解放頓巴斯”。這也是2月24日行動開始時,頓巴斯地區宣布獨立的頓涅茨克和盧甘斯克這兩個“共和國”對莫斯科提出的訴求。
不過,佩斯科夫強調,俄軍主動撤軍并不意味著停火,而是考慮到基輔“依然是烏克蘭的決策中心”。基輔之圍解除為澤連斯基政府繼續與俄方對話“創造了正常開展工作的條件”。就在北線俄軍撤離的當天,澤連斯基發表講話指出,當前烏克蘭在談判中追求的首要目標是“盡快實現和平、恢復正常生活”。
當俄烏談判陷入僵局后,積極參與斡旋的國家顯著增多。截至4月初,除中國、白俄羅斯、德國、法國等國領導人及外長一直積極參與斡旋外,土耳其、意大利等國領導人均表示愿意成為烏克蘭的“安全保障國”。其中,土耳其發揮的“調解人”作用得到普京和澤連斯基的高度評價。在3月24日的北約峰會上,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披露,先是澤連斯基“希望土耳其扮演調解人的角色”,此后“普京也持積極態度”。
科爾圖諾夫指出,當前的俄烏和談背后,仍需要俄羅斯和西方達成共識,但由于互信缺失,俄羅斯和歐美直接對話的條件并不具備,需要第三國扮演這樣的角色。值得注意的是,作為埃爾多安身邊最重要的高級顧問兼發言人,易布拉欣·卡林是當前烏克蘭危機各方斡旋中的關鍵人物。而自2022年1月以來,他和美國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沙利文會面、通話達三次,成為沙利文今年以來交談次數最多的外國高級官員。另一方面,土耳其在北約峰會期間呼吁“采取現實行動”“支持俄烏談判”“采取謹慎樂觀態度”的立場,也得到莫斯科的認可。
和談獲得更多國際支持,也和澤連斯基政府的態度轉變有關。與談判之初“寸土不讓”不同,烏克蘭政府在俄烏第四輪正式會晤前敲定的針對和平協議的新立場,明確提出涉及頓巴斯的問題不屬于烏克蘭中立的“安全保障”的范圍,這直接避免了西方國家可能因給予烏克蘭“安全保障”而和部署在頓巴斯地區的俄軍爆發沖突。
科爾圖諾夫認為,3月以來的一系列積極變化,展現出俄烏雙方都具備了更強的靈活性。他說,一個重要原因是,隨著軍事行動進行的時間越來越長,雙方的損失越來越大,談判的姿態也就越來越靈活。最顯著的變化,是在3月10日俄烏外長會晤前,澤連斯基提出烏克蘭可以放棄加入北約以尋求中立,而俄方亦不再將去納粹化條件和基輔政權更迭相捆綁。
和談的模式也變得更加靈活。3月12日,普京在和法國總統馬克龍、德國總理朔爾茨通話時透露,俄烏雙方代表進行了多次線上視頻會晤。這些會晤并未事先公開,更沒有大張旗鼓地爭論會晤地點。之后,塔斯社在一篇報道中進一步披露,俄烏代表間的視頻會晤幾乎“每天都在進行”。
如何推動和談、對話
4月以來,不斷升級的局勢似乎顛覆了人們的樂觀情緒。3月底時,澤連斯基一度認為雙方代表在下一輪正式會晤中就可以就領導人見面事宜達成一致,他的顧問波多利亞克預期談判最快在“數周”就能得到初步結果。但科爾圖諾夫和卡查諾夫斯基都強調:當前的談判僅僅觸及“停火”層面,任何“微小的火花”都可能讓此前的和平努力付之東流。
一名武裝人員向攝像機閃爍強光,另一人則用類似彈弓的武器發射鋼珠。4月11日,白俄羅斯邊境執法機構公布的一小段錄像,暴力程度似乎和2月24日以來的武裝沖突相距甚遠,卻引發歐洲和國際社會對烏克蘭局勢的新一輪擔憂:白俄羅斯指責波蘭邊防部隊在4月10日夜“攻擊了白俄羅斯的邊境檢查站”。
雖然雙方在年初發生過邊境糾紛,但自2月24日烏克蘭局勢升級以來,身為北約成員國的波蘭與被西方視為“俄羅斯盟友”的白俄羅斯之間,還從未發生過“武裝沖突”。而就在稍早前的4月1日,莫斯科宣布將增強針對北約軍隊的防御力量。佩斯科夫當天對媒體透露,普京已經要求紹伊古制訂一項新的軍事計劃,以“加強我們在西部邊境的軍事潛力”。
早在4月1日,深度參與和談的卡林早就發出警告:由于局勢不斷變化,現階段還無法談論俄烏領導人會面的可能時間。“現在談論任何日期都為時過早。”卡林4月1日接受媒體采訪時稱,“比如說,俄羅斯的一個油庫今天早上就遭到了攻擊。”他指的是俄羅斯別爾哥羅德地區的工業園區,烏克蘭空軍當天上午對該地區的燃料設施發動空襲。烏軍對俄羅斯本土進行針對性、成規模的空襲行動,2月24日以來還是第一次。當被問及該事件是否將導致沖突重新升級時,佩斯科夫表示:“顯然,這種事不能為進一步談判創造條件。”
第二天,更嚴峻的危機發生:跟隨烏克蘭軍隊進入基輔州小鎮布恰的歐美媒體稱,當地發生了嚴重的平民遇難事件。烏克蘭政府隨即指責俄軍在撤離布恰前“屠殺”了超過400名當地平民。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則指稱,從3月31日俄軍撤離到4月3日“最早的指控出現在西方媒體上”,“似乎不太可能沒人注意到尸體在街上躺了四天”。但他的說法顯然未能阻止歐美國家將事件定性為“戰爭罪”,紛紛升級制裁措施,并驅逐俄羅斯外交官以示“抗議”。
專家指出,這些事件“溢出”的風險主要在于北約是否會因進一步向烏克蘭升級軍事援助,及是否會通過吸納芬蘭加入進一步向俄羅斯邊境擴張。4月2日以來,美、德等國政府已經授權總價值超過3億美元的新增軍事援助,但除涉及S-300防空導彈系統外,主要為肩扛反坦克導彈等輕型裝備,及可用于裝甲車輛的輔助設備。俄羅斯國防部近日指出,新繳獲的烏克蘭裝甲車輛就配備了“北約標準的觀測、通信及導航設備”。
雖然北約對烏克蘭的援助早已超出了“防御性武器”的范疇,但莫斯科國際關系學院教授伊斯托明指出,真正可能導致俄羅斯和北約發生直接沖突的,是歐美對烏克蘭空軍及防空力量的援助。他指出,歐美向烏克蘭援助的S-300防空導彈系統“只有在為己方空軍爭奪制空權的情況下才能發揮作用”,而烏克蘭空軍主力已在“特別軍事行動”初期遭受毀滅性打擊,機場網絡也被俄軍摧毀殆盡。“這意味著非常特殊的選擇,即烏克蘭飛行員將在獲得新的米格29戰斗機援助后,從波蘭機場起飛參與戰斗。”伊斯托明推測。他說,這將迫使俄羅斯空軍考慮攻擊“北約成員國的機場”。
不過,俄羅斯和北約領導層均表示無意將沖突擴大到烏克蘭之外的地區。北約秘書長斯托爾滕貝格4月7日表示,烏克蘭的沖突局勢可能持續數月乃至數年,而北約的“關鍵任務”就是阻止事態升級,特別是“防止沖突蔓延到該國以外”。他再次強調,北約無意向烏克蘭直接派遣軍事力量。
與此同時,人們真正擔憂的是,經過布恰事件,俄烏雙方可能在下一輪接觸中各自提出新的“人道主義”條件。據塔斯社消息,俄羅斯調查委員會已就烏克蘭自 2014 年以來的事態發展開立了近 600 起刑事案件,超過4萬人被確認為受害者。烏軍及右翼民兵武裝被指控的罪名涉及使用生物武器、各類戰爭罪行、虐待、雇傭軍、綁架、非法監禁、種族滅絕、極端主義等等。
因而,當前俄烏和談的關鍵是需要新的突破口。一些人將目光轉向核安全問題。此前的軍事行動中,俄軍一度控制烏克蘭的扎波羅熱核電站和切爾諾貝利核電站,法國總統馬克龍等領導人一直呼吁俄烏雙方就此和國際原子能機構開展合作。3月6日,普京表示可以在線上或第三國召開俄羅斯-烏克蘭-國際原子能機構三邊會晤。此后,拉夫羅夫和庫列巴都會見了國際原子能機構總干事格羅西。
如今,雖然俄軍已撤離前述核電站區域,但對相關設施的戰爭損害評估尚未開始,俄烏也可以在三邊會談中對后續沖突中保護核設施設置“護欄”。“更重要的是,它將使俄烏代表在別爾哥羅德、布恰之后再次坐下來,談論一些他們能夠達成共識的東西。”前述官員指出。
科爾圖諾夫則認為,即使跨越4月1日以來的一系列悲劇性插曲,最終回到談判桌上,俄烏和談也還要經歷漫長的階段,并面臨至少三個關鍵難題:
首先,即使初步解決烏克蘭中立、非軍事化的“安全保障國”問題,烏克蘭將具體選擇何種“中立”模式,需要各方協商一致。“據我所知,目前談判中考慮的選項包括奧地利模式、瑞典模式、芬蘭模式、愛爾蘭模式等。”科爾圖諾夫說,“而且,基輔需要的是條約法律性質的安全保障,而不是1994年《布達佩斯議定書》那樣(缺乏約束力的文件)。”這意味著俄烏雙方及基輔要求的“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德國、以色列、意大利、加拿大、波蘭和土耳其”可能都需要在一份正式的多邊條約上簽字。
對條約的具體內容,烏克蘭政府也已提出要求。烏方代表亞歷山大·查利表示,安全保障條款在內容和形式上“應類似于北約第5條”,即任何對烏克蘭的攻擊,都會被視為對所有“保障國”的攻擊。為進一步落實這一“共同防御原則”,烏方要求規定各“保障國”對攻擊的具體反應包括軍事援助及設置禁飛區。在當前的沖突中,因為設置禁飛區意味著威脅攻擊所有進入烏克蘭領空的俄軍飛機,美國政府及北約始終拒絕邁出這一步。
第二個關鍵難題是“去納粹化”。卡查諾夫斯基認為去極端化對澤連斯基本人而言“不成問題”,因為他本身并非極端主義者。但科爾圖諾夫指出,俄方想要的不是“推翻政權”,而是在烏克蘭立法禁止極右翼團體和政治運動,并保護俄羅斯裔等少數群體的利益。俄羅斯駐土耳其大使葉爾霍夫則指出,保護對象要包括“俄羅斯的語言、文化和東正教”。考慮到右翼政黨存在于烏克蘭議會和現實政治生活中,且在歐洲議會及歐洲各國議會中也存在有力的支持者,該項要求最終能否通過烏克蘭國內立法的方式確定,令人擔憂。
最后,科爾圖諾夫指出,2月24日的特別軍事行動已經打破了舊有的界定烏克蘭政府與東部頓巴斯分離勢力關系的《明斯克協議》。即使俄烏雙方可以暫時擱置對克里米亞地位的討論,如何確定頓巴斯地區的地位仍是不可回避的問題。
烏克蘭執政黨“人民公仆”領袖、和談烏方代表戴維·阿拉卡米亞已經表示,前述“安全保障”談判將不會涉及克里米亞和頓巴斯。但俄方代表梅津斯基透露,烏方在協議草案中提出的“頓巴斯地區”反映了“烏方對邊界的看法”。最近一個多月,宣布獨立的頓涅茨克和盧甘斯克“共和國”從烏克蘭軍隊手中“收復”大量市鎮。俄方已多次表示,將尊重這兩個“共和國”的領土訴求。科爾圖諾夫指出,這涉及俄羅斯“特別軍事行動”的合法性問題,俄方不會退讓。
一個月前,土耳其外長恰武什奧盧在俄烏外長歷史性的會晤之后強調,俄烏雙方“繼續接觸,同時采取各種措施增加互信”、最終“將對話轉移到領導人層面”,是和平的唯一通路。專家們都認為,恰武什奧盧的話仍未過時。布恰事件發生后接受烏克蘭媒體采訪時,澤連斯基也再次表達了繼續對話的決心。“宣稱‘我不再和你對話了’是容易的。”他說,“堅持對話才是困難的。但我們別無選擇。”
《中國新聞周刊》2022年第1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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