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莉娜
近日,有關烏克蘭申請加入歐盟的動態不斷:先是歐洲議會高票通過決議支持烏克蘭獲得入盟“候選國地位”;再是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8日在訪問基輔時表示,盡快推動烏克蘭入盟,爭取在今夏把烏方申請文件提交歐盟委員會;緊接著,18日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向歐盟遞交填寫完成的申請入盟問卷調查表。烏克蘭入盟之勢似乎看漲。
國際輿論場上關于“烏克蘭何時入盟”的討論和預測逐漸增多。大部分觀點認為,鑒于以往經驗,烏克蘭的“通關路”道阻且長,且可能沒有結果;另一些分析人士則不無擔憂地表示,烏克蘭若加入,恐非歐盟之福。比如,西班牙加泰羅尼亞中央大學經濟學教授費爾南多·科利日前在西班牙媒體撰文警告,烏克蘭加入歐盟將會為整個歐洲“帶來災禍”;美國路德維希·馮·米塞斯研究所經濟學家瑞恩·麥克馬肯則指出,烏克蘭若加入歐盟,將成為歐盟資源的“凈消耗者”,這一事件將成為“迄今為止歐洲最大‘慈善案’”……
烏克蘭加入歐盟為何引來各種質疑?其實不難理解。
2015年由希臘債務危機引發的歐債問題猶未遠去,歐盟內部一些富國對于部分成員國自身經濟“虛弱”、需要長期“輸血”依舊耿耿于懷,面對烏克蘭這一“歐洲最窮國之一”“敲門”,難免心生疑慮。具體來說:
其一,加劇歐盟內部經濟不平衡,特別是發達國家與相對落后國家的分化。冷戰結束后,隨著中東歐國家大批量加入,歐盟成員國之間貧富差距逐漸擴大,經濟政策偏好分歧日顯。而烏克蘭2020年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僅為3726.9美元,為歐洲倒數第二,僅高于摩爾多瓦,不到保加利亞的40%,甚至不及德國的8%。
其二,可能加劇歐盟內部資源分配矛盾,滋生不滿情緒。比如,瑞恩·麥克馬肯認為,幾十年來,歐盟財政資源從歐洲北部和西部流入東部和南部是一大癥結,吸納烏克蘭將使這種不匹配情況更加嚴重。歐盟實施一系列經濟刺激政策、補助計劃等時,往往需要分出更多資金投向東歐或南歐的困難國家,特別是在英國這一會費大國離開后,資金缺口無疑加劇了歐盟特別是其富裕成員國的壓力,更易招致法、德等大國以及丹麥、瑞典、奧地利、荷蘭和芬蘭“節儉五國”的不滿。殷鑒不遠,就在2020年歐洲新冠肺炎疫情膠著之際,歐盟峰會上“富國”和“窮國”就抗疫財政刺激方案的“共擔債務”等問題爆發激烈爭吵,原定兩天的會期最終耗時四天四夜,歐盟內部資源分配矛盾可見一斑。
其三,加入歐盟后,會有更多烏克蘭人涌入西歐高福利國家,將進一步加劇當地的外來移民問題、社會經濟負擔,增加歐盟內部分歧。
其四,歐盟內部對俄強硬聲音將顯著增多,恐進一步惡化歐俄關系,也使得歐盟能源供應面臨更多風險。俄烏宿怨短期內恐難化解,而一旦烏克蘭加入歐盟,很可能使歐盟內部制裁俄羅斯能源出口的壓力加大,加劇嚴重依賴俄能源的成員國與其他成員國之間的分歧。因此,能源危機頻發的歐洲可能將面臨更嚴峻的能源問題,而由此帶來的石油和天然氣等能源漲價惡果,將不得不由歐盟民眾吞下。
其實,歐盟內部的分歧及一系列治理難題,并非完全是由烏克蘭“是否入盟”帶來的。其區域一體化進程始終在曲折中前行,幾大掣肘也未得到根本性解決:
首先是成員國財政問題難以改善,多國財政赤字及債務水平攀升。根據歐盟委員會此前發布的秋季經濟預測報告,去年歐元區財政赤字占GDP的比重為7.1%,公共債務占GDP的比重為100%,比債務危機最嚴重時期還有所上升,且未來難有明顯下降。而債務壓力持續存在實際上壓縮了歐盟成員國尤其是西歐和北歐成員國支持歐盟層面增加財政支出的空間和意愿。
其次是成員國利益分歧與日俱增。歐債危機爆發后,一些南歐國家曾集體反抗歐盟的財政緊縮政策,威脅退出歐元區。而在難民危機中,中東歐國家堅決抵制歐盟的“難民分攤計劃”,各國一度紛紛關閉邊境,要求中止《申根協定》。當前,歐盟內部圍繞俄羅斯提出以盧布結算能源的要求也沒有形成統一立場,德國、匈牙利、奧地利對于禁止進口俄能源態度謹慎。
此外,歐盟治理體系的深層悖論——治理權能分裂在疫情期間更加凸顯。疫情早期,歐盟危機應對機制基本處于失靈狀態,其內部甚至出現相互截留醫療物資的鬧劇。危機的無邊界性與政治、社會的邊界性之間的沖突難以調和,導致在疫情危機面前,歐盟陷入治理困境,引發公信力和合法性危機。
眼下,本就困難重重的歐盟似乎做出一副加速通過烏克蘭入盟申請的姿態,這會否像一些分析人士所擔憂的那樣,最終給歐盟民眾帶來更大經濟負擔?
總體來看,鑒于烏克蘭當下的經濟發展水平落后,“擁抱”烏克蘭或將給歐盟有限的財政資源帶來更大負擔,同時帶來更多不同的利益訴求,使得歐盟作為經濟高度一體化的組織,在諸如關稅同盟、共同農業政策、共同商業政策等方面的分歧增多,更加難以凝聚共識。
或許正如瑞恩·麥克馬肯所言,“歐盟仍然可以接納烏克蘭為成員國,但烏克蘭將成為一個在經濟和地緣政治上都帶來巨大挑戰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