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瓷顏色的選擇、搭配及創新變化,與技術、工藝和材料有關,更與時代審美相關聯。鈞瓷曾以“夕陽紫翠忽成嵐”的窯變效果,讓宋瓷單色沉靜與多姿多彩互為補充、相得益彰,形成了中國陶瓷藝術長河中色彩斑斕又線索清晰的溪流。今天鈞窯的恢復狀況同樣讓人欣喜。人們采用現代化的工藝設備精細“分相瓷釉”技術,控制釉液分離的狀態,即小滴相的粒度分布、小滴濃度、化學成分和胎層顏色等,同時把高溫銅紅釉燒制推到新的高峰,釉汁不流,釉面無龜裂紋,明如鏡,潤如玉,呈色深沉,似海棠初醉,如桃花帶雨,頗具韻味。
境界——藝術的至高追求
藝術創造是在手與造化、心源與文化傳統的相互作用下產生的。某種程度上,陶藝又是觸摸的藝術,胎體輪廓、涌動的形體凹凸皆因手的參與而生。藝術家面對大自然的山川草木、云煙明晦,情思起伏,最終將其化做胸襟里蓬勃無盡的靈感氣韻、得心應手的揮灑。宋代陶瓷就是在這種美學哲思中由實用走向藝術,推動并引導著人們的審美情趣,從而進入更高的美學境界。
同其他中國藝術一樣,中國陶瓷藝術也講求氣韻生動。陶瓷作為民族文化形態的集成,透過其器形、裝飾、胎釉,可以品味其美學價值,閱讀其文化承載。瓷面是“意”,通過紋飾、釉色等體現氣韻;瓷質是“境”,通過器形、質感等展現核心內涵,展現內斂之美。
仿古非造假,宋瓷復原追求的是古瓷的境界。汝窯作為官窯,以其天青釉色坐擁儒雅高貴,成為宮中供品。石灰胎體取代香灰胎體后,如凝脂般的內斂品質一掃玻璃釉的虛浮。青色的幽玄和內斂,暗合自然含蓄質樸的審美觀。今日汝窯執著于改進傳統的釉料添加技藝,探索胎體素燒多次施釉技術,燒成溫度和還原氣氛恰到好處,仿品逼真,無論造型、線條還是裝飾,都透著靈氣和美妙。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當下的陶瓷非遺傳承人和工藝美術大師始終在探尋,以期創造“籠天地于形內,挫萬物于手端”的神奇。他們一方面豐富刻、劃、印、鏤、堆塑等傳統裝飾技法,實現飛動之趣,同時手、腦、心合一,借助現代工藝設備,掌控火候極致,使窯變可控,終達物我兩相融合的境界。
宋瓷這一中國古老的藝術,正以其深厚的文化底蘊、豐富完整的技術語言,穿越時空而異彩煥發。許多年輕的藝術家關注陶瓷藝術,大批非遺傳承人、工藝美術大師投身創作實踐,表現出不容低估的潛力。毋庸諱言,陶瓷摹仿創新的誤區亦不鮮見。主要問題在于:其一,傳統根基不深,營養不良又急功近利,作品型制缺少氣韻格調,藝術處理主次失當;其二,作品特質弱化,母體基因丟失。陶瓷創作可師古拓今,讓傳統與當代文化精神融合,但在借西濟東或從姊妹藝術、民間藝術中吸取營養時,不能脫離基本藝術規律,割裂傳統;其三,忽視寫意精神,作品裝飾構圖欠缺和諧之美,有些作品過分拘泥于自然物態的秩序,紋樣的穿插、纏繞、散點和連續等難以體現藝術家的立意要求。
汝窯之渾厚,官窯之古樸,哥窯之典雅,鈞窯之絢麗,定窯之純凈,在藝術的長河中靜靜流淌。正是今日非遺傳承人、工藝美術大師寂寞無聞的千百次錘煉、堅持不懈的文化追尋,曾經的宮廷重器、奢華之色,才成為了眼前觸手可及的風景。(人民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