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在意他因何來到了村里,只知道他是老天爺送給他們的一份意外之喜,一個好幫手;也沒人挑剔指責他的書寫方式和內容,鄉親們只是說,那人啊,是個寫家子。在這里,他重新恢復了自信和自尊。
家居的三間土屋,寧靜地獨立在村落西頭,旁邊不遠的山腳處,有一眼筷子粗細的山泉,常年汩汩流淌,下聚一汪小潭,甘甜可人,四圍小草茸茂,常年濕潤碧翠。世外桃源似的意境,一十三年,滋潤、撫慰、修養著他的身心,為他日后書法藝術的飛躍騰升,沉積了穩實豐厚的底蘊。
三、衣帶漸寬終不悔
1979年3月,在全國平反“冤假錯”案浪潮的推涌下,石子玉終于被平反昭雪,雖幾經阻撓、周折,還拖著條小尾巴——沒能恢復黨籍,只恢復了工作,先是被分配到縣陶瓷廠工作,1982年調至縣司法局,才恢復了黨籍。臨退休前,他用一枚全國司法部頒發的銀質獎章,向黨和人民證明了自己的滿腔忠誠和工作能力。
早在剛剛恢復工作時,他就開始籌劃起生命中新的春天了。他捧起陪伴在身邊,患難與共30多年的《于右任標準草書》字帖,決定將以前的書寫,統統歸結為零,重新出發。為此,他準備了必要的條件,報考無錫書法藝術??坪趯W校,拜省于右任書法學會會長劉超為師,與洛南著名書畫家何伯群等忘年交朋友切磋互學,風雨無阻地按時參加各種書畫社團的日常學習、交流、研討、展覽活動;倡導、成立洛南縣于右任書法學習小組,延請專家學者蒞臨講課指教;先后自費游覽觀光了長江三峽、龍門石窟、泰山、嵩山、華山、壺口瀑布等,開闊視野,提升作品意境。他暗自告誡自己,一定要切合自身的書法藝術實踐,牢記唐代書法大師孫過庭的訓導“偏工易就,盡善難求”,絕不貪多,企圖真、草、行、隸、篆諸體皆精,通曉百家,只專攻于右任標準草書。無論嚴寒酷暑,他每天上午臨摹2小時,下午臨摹2小時。
他從未覺得這是機械性的重復,枯燥,乏味,就像和親愛的“對象”在一起,“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他也不認同臨摹是簡單的模仿,沒有出息,相反,臨摹便會出新,便有創新。那種沒臨摹多久,便耐不住心煩和寂寞,張揚著要盡早盡快地甩開拐杖,走自己的路,無異于剛會爬就想跑,欲速而不達。前20年,他在臨摹“于”體的線條中,體會出了早前曾博采學習過的“于”體的淵源,北魏碑帖的韻味,王羲之筆法的秀麗,王鐸墨寶的章法布局,董其昌行書的揮灑自如;后20年,他在臨摹“于”體的點撇豎捺、婉轉律動間,自然而然沁潤入了他的人生感悟,挫折、奮起、寬容、慈悲,大象無言,大智若愚,頑石鍛煉終成玉,石子玉——石之玉啊……他臨摹出了自我,寫出了只他一家的“石”體。
他的書法作品,遠觀圓潤似玉,像雪野朵朵臘梅,暗香飄浮,又如座座佛僧入定,超脫怡然,近讀則字字如蒼松勁竹,枝枝丫丫皆銅鐵色,血脈賁張了,縱橫捭闔,呼嘯奮爭。他先后草書了《毛澤東詩詞十五首》《長恨歌》《道德經》長卷,出版有《草書作品集》等,多次獲省內外、國內外展覽大獎,被接收為陜西省書法家協會會員,當選為陜西省于右任書法家協會第三屆顧問、陜西省老科協書畫分會藝術顧問等。
石子玉便成功又出名了。“名”“利”二字往往無可厚非地緊密聯系在一起。石子玉也該有“利”,他的投入早已罄盡了他的所有,不算數十年的時間、精力、心血、人工費,只計下筆、墨、紙、硯等耗損的材料,參展、出書的開銷,他的工資就遠不足以支付。家里家外包括他的日常生活,全靠老伴的薪金收入料理。但他從未將自己作品的潤格費張貼在書屋或有意無意地口頭暗示、標榜,凡有求者,無論貴賤,不分老少,皆謙謙君子樣應答,認認真真書寫了,疊好、裝好,慈祥含笑送出。“利”之于他,則無緣了,分文未入。他將他和老伴省吃儉用節省下的幾乎每一枚銅板,都泥點子般地甩到紙上,幻化成了墨香,拂袖飄向社會。他近來耿耿于懷的是,他的62米書法長卷《道德經》,雖在洛南的老君山景區常年陳列展出了,但觀眾仍顯有限。怎么才能籌措三兩萬的資金,把它出版成書,廣泛傳播,讓盡可能多的人,特別是青少年,一睹于右任標準草書的美,認識我們民族這塊瑰寶的綺麗、璀璨呢?頗傷神思。祝愿老人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