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覺得自己漂浮在時間的河流里,同時也一直被“時間”問題困惑著。從奧古斯丁對時間的懷疑開始,在艾柯的時間河流里尋找和確定坐標,到曖昧而堅決的M·普魯斯特,他覺得時間可以摧毀一切,但也認為回憶具備保存的作用。他告訴我們的保存方法是“某種回憶過去的方式”。
2006年夏季的一個雨天,我在書店里與《預測未來/劍橋年度主題講座》不期而遇。翻閱那本書時,書店窗玻璃上流動著水珠。也許是機緣或者巧合,我找到問題答案的另一部分。著有《告別上帝》、《信仰之海》、《時間》等著作的劍橋大學教授唐·卡皮特,在《最后的審判》中提到了循環時間和線形時間。看到這些文字,我恍然大悟,正如K·拉納所言:超越時空之后,無論如何人們都能找到相遇的地點。
我仍然清晰地記得20年前那個充滿咖啡豆氣味、燈光柔黃的房間,我與到大連開會的毅橫交流。他說津子圍你運氣很差,你寫了上百萬字的小說,可總是和文學潮流“擦肩而過”,成不了走紅的作家。作為評論家的毅橫對我的小說關注多年,他認為很多小說具有探索性和文本價值,比如《眼鏡》中的荒誕、《三個故事和一把搶》的解構、《馬凱的鑰匙》的象征、《在河面上行走》的詭奇。那時我住在勝利路橋北“大連自然博物館”后街,那個米黃色巴洛克建筑是大連百年前的第一個市政廳。每天下班,我都走在那個小廣場和通往勝利橋的路段上,小街十分靜謐,間或有灰鴿子或喜鵲飛落,路的兩側是歐式風格的小樓,小樓錯落有致,基石腌漬歲月,木柵欄陳漆剝落,以至多年后,我常在夢里回到那個有尖塔和草色鐵皮屋頂的小街。去年,幾個朋友去勝利橋北吃貴州菜,我以懷念的心情去住過的老房子看看,現在那條街被改造了,叫俄羅斯風情一條街,不過,我怎么也找不到當年的感覺,復制的建筑很生硬,充滿了生水泥的味道,尤其是商鋪人流十分喧囂,我的老街僅僅成為了記憶。
記憶其實是時間作用的另一種方式,小說與記憶關系密切,是一種特殊的時間表達形式。仔細想想,我們對生活的某個深刻記憶也許只是具體的細節,往往是一個故事片段、一件難忘的沖突甚至一句有意思的話。或者這樣說,小說是人們差異化的記憶和個性化的體驗。進入2000年以后,我將注意力轉到了“傳統的文化背景”和“現實的中國”上,不吝惜筆墨地敘述“知識分子”和城市“普通市民”這兩個群體,我的小說世界里有一群“小人物”:小公務員、小警察、醫生、教師、學生、夜班司機、看門人等普通勞動者,他們既生活在現實社會里,也“活”在我虛構的精神空間里。坦率地說,我對那個世界的“小人物”充滿了感情,《天堂的橋》、《上班》、《一頓溫柔》、《共同遭遇》、《月光走過》、《求你揍我一頓吧》等,都傾注了我的情感。同時,我也特別感謝小說中的人物,在他們不斷被塑造的過程中,是他們讓我對一些概念,諸如“溫暖、悲憫、感動”清晰起來。并且,敘述也越來越靠近傳統文化的中國元素:寧靜、平和、自由和開放。
這個轉化過程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沒有確切的時間,也許是伴隨著懷疑開始的,懷疑某種表達方式,懷疑自己的寫作能力和潛質。當懷疑持續延伸時,改變大概悄然進行了。上世紀80年代后期,我沉浸在西方哲學和文學里,閱讀量也算是大的。后來,我覺得傳統文化在思想里回歸了,如人與自然的觀念、人自身內修與外修的統一等在小說創作中自然會體現出來。我認為,中西方文學的差異性體現在“邏輯”和“語言”上。乍一看,邏輯和語言是同向上的關聯,其實,它們的背后是兩種不同的、個體生命與世界的聯系方式:一個是理性主義,一個是自然主義。嚴復說中西方文化是兩座高山。我部分地同意這一說法,是因為它們起碼不是兩條河流,河流可以融合,而高山只能對照。隨著個體時間的積累,我越發覺得漢字具有魅力,寫作時我常有這樣的體會,一段表達同樣內容的文字,每換一個字,視覺效果就不同,文字上有場景、色彩、氣味和理想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