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師傅卻慈祥地看著朕,淡淡地問道:‘陛下……老臣此病難愈,大概不久便要舍你而去了……你可知道:老臣這一生所做的一切事情當中最為驕傲的是什么?’
“朕那時便傻乎乎地含淚答道:‘大概是您十年之間填補了朕登基之時國庫里八百萬兩白銀的虧空,同時為朕留下了近千萬兩白銀的積儲和可以預支十年有余的太倉之粟,從而開創了足以與唐朝‘開元盛世’相媲美的‘萬歷之治’……
“他聽了之后,卻搖了搖頭,深情地笑了:‘陛下,你說錯了。老臣這一生中最驕傲的事兒是:精心培育出了你這樣一位英明睿智、從善如流的賢君啊!老臣堅信:你今后一定會成為我大明朝中興之主的!’
“朕聽了,頓時感動得淚流滿面。他撐起身來,從乘輿上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替朕輕輕拭去了腮邊的淚,笑著說道:‘你身為天子,應當‘莊敬自持,凝重如山’,哭什么啊?老臣寫這道詔書草稿,是為了掃清你將來乾綱獨斷、君臨天下、安內攘外的障礙啊!老臣在這十年之間,為了推行新政,不得不‘在非常之時,行非事之事’,在朝中培植了不少羽翼。他們素來只服老臣的駕馭而不甚了解陛下的天縱之才。老臣擔心自己撒手一去之后,這些門生故吏會打著老臣的‘幌子’來阻撓干擾陛下乾綱獨斷。同時,老臣也知道:你又最是敬重老臣的,自然不便與他們公開辯駁。唉……為了我大明朝蒸蒸日上,為了陛下你的脫穎而出、大顯天威,老臣愿以自貶來助你一臂之力。這大概也是老臣最后一次為陛下盡忠了。只要時機一到,你將老臣草擬的這道詔書宣示天下,此后就沒有人再敢以老臣的名義來掣肘了。你就可以放手去施展自己的雄圖大略了……
“聽到這里,朕當時已是泣不成聲。張師傅趕忙又用袍袖為朕拭去了滿面淚痕,寬慰朕道:‘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老臣生前所行,無一不是為了大明社稷;老臣身后之貶,亦是為了大明社稷。只要大明社稷能夠長治久安,老臣一己之榮辱又何足道哉!陛下,你一定要記著:老臣在九泉之下,亦將始終注視著你繼往開來、恩澤華夷,成為我大明朝中興明君啊!”
講至此處,朱翊鈞突然掩面失聲痛哭:“張師傅!可是朕終究是辜負了您的殷殷期望——想那區區倭虜,竟敢橫生逆志,侵進我朝屬國朝鮮不說,居然使得我大明天朝援軍損兵折將,而且他們還大肆屠殺無辜百姓,向朕公開示威……朕之才德,恐不足以鎮服倭虜逞兇作亂之心,難以擔當大明中興之重任,實在是愧對您生前的殷切期望啊!……”
“陛下!”鄭貴妃聽他越講越哀切,擔憂他從此一蹶不振,不禁暗暗著急,心念一轉,便揚聲而諫道,“您此刻在這里哭哭啼啼、悲悲切切,只怕更不會是張師傅心中所愿的了!想那漢高祖劉邦當年與西楚霸王項羽爭雄天下,屢敗屢戰,九死一生,歷盡坎坷,終于反敗為勝,一舉殲滅大敵,成就帝業;我大明太祖高皇帝,以皇覺寺游僧之身,投袂奮起,內平諸寇,外驅胡虜,身經百戰,不屈不撓,終于肅清四海,總齊八荒!這些史實,您亦是熟記在心的——相比之下,您現在據有四海之眾,坐擁萬乘之威,若能廣求英杰、擇賢而任、用人得宜,自有韓信、白起一流的良臣名將脫穎而出,區區倭虜何足懼哉?!”
她這一番話講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慷慨激昂之氣溢然而來——朱翊鈞聽了,便似有一串驚雷在他心頭滾過,禁不住悚然動容,抬起頭來深切地看著她:“愛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