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這類事件并非首次發生。在1916年,浙江杭州也因為普查學齡前兒童而引致一場謠言。在那場攝魂風波里,風傳7至14歲的兒童,會被招去魂靈定木樁,鎮壓錢塘江水,以便鋪設鐵路。謠言激起了市民的憤怒,他們鳴鑼聚眾搗毀學校,打傷教師,直至官兵出面彈壓,局勢才穩定下來。與引起1916年杭州攝魂謠言的原因相似,此次南京攝魂恐慌最早亦是與市政府調查學齡兒童有關。這兩起攝魂恐慌中,那些害怕政府建設新學校而丟掉飯碗的私塾先生,不僅僅牢騷滿腹,甚至散布和助長攝魂謠言。
南京市政府的處理如今看來富有理性和建設性。當謠言剛開始傳播之際,南京市社會調查處馬上報告教育局,請教育局通令各小學,細致耐心地向學生家長解釋調查學齡兒童的意義,打消他們的疑慮,以此辟謠。4月2日,南京特別市教育局召開了擴大會議,會上提議印發廣告,解釋調查戶口和學齡兒童,純是為了市民利益,辦理市政,興辦教育,以此消除市民的誤會。很快,教育局就發了一張白話布告,解釋中山陵需要小孩靈魂之事純是謠言惑眾。
教育局長陳劍翛也親自上陣,為該局做調查的良好動機“鳴冤”:“如果我們不曉得學齡兒童是多少,我們如何知道要辦多少學校,要請多少教師,以及要需要多少經費等……不料正在實施當中,竟發生許多笑話出來”。他還反駁那些攝魂與學齡兒童調查聯系起來的謠言:“如果世界上,是真有妖邪惡劣的當道,要著你們的小孩子的命或靈魂,還來公開地調查么,早就秘密的捉將去了。”
特別市市長何民魂在教育局布告發表后,親自到南門外詢問佩戴紅布條的孩童,查問謠言所自何來。4月9日,市政府特地發布第881條政府令,要求教育局勸止孩童們胸前懸掛紅布。
事實上,中國人歷來認為,人之生,是為魂魄的相合;而人之死,則意味著魂與魄的相分。民間百姓最恐怖的莫過于“勾魂鬼”,因為靈魂一旦離去,人便要死了。吳越之地,尤其信鬼神,重淫祀。兼之從南北朝以來佛教文化興盛,轉世、輪回等靈魂觀念早已深植人心。是以每逢歲時節慶和神靈誕日,吳地的民眾就要到廟宇中去叩頭祭拜, 或抬著神靈偶像四處巡游,驅除邪祟。 占卜、看相、算命、求簽、扶鸞、講僮更是日常生活的重要成分。1909年,作為預備立憲的一項基礎工作,官府開始戶口調查工作。結果,江蘇許多地方流傳官府調查戶口, 是要查清每個人的生辰八字,是要把被調查者的靈魂賣給洋人修建鐵橋。謠言廣泛流傳,激起了慌恐不安的鄉民們和官府的對抗。鄉民群毆調查員、搗毀調查員住宅、撕毀調查冊、拒釘門牌、毀壞自治局所和學堂,甚至與官兵發生武裝沖突,民變覆蓋了江蘇絕大部分地區。(因反對調查戶口的民變遍及全國10個省區,共計69次,其中江蘇居首位,占37起。)
如今,南京特別市政府與之對抗的是民眾內心深處的觀念。那些歌謠和神秘讖語,喚醒了民眾心理上的狂熱激情。群體的一個普遍特征就是極易受人暗示,正如古斯塔夫·勒龐在《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一書中所說,“群體通常總是處在一種期待注意的狀態中,因此很容易受人暗示。最初的提示,通過相互傳染的過程,會很快進入群體中所有人的頭腦,群體感情的一致傾向會立刻變成一個既成事實。”
妖術恐慌
教育局完全合乎邏輯的解釋所起的作用看來頗為有限。4月中旬以后,妖婦攝魂大有愈演愈烈之勢。由于此時攝魂謠言中的受害者不再限于孩童,南京城里的成人也紛紛在身上掛一個紅布口袋,里面裝上茶葉、桃樹葉、生米和七小塊婦女月經布,以此來辟邪。
南京市民陷入集體性的幻覺之中。
4月16日,李高氏經過馬巷口一家燒餅店,她發覺自己迷路了,于是向店主問路。燒餅店主卻突然全身打起了寒噤,身體麻木僵硬。一個賣油條的婦女正好經過,也猶如魔怔了一般,昏迷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