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財與發跡是士兵群目標系統中最高層次的目標,對于絕大多數士兵而言,這是一種無法實現的夢幻。然而,處于財神祿神誘惑氛圍的社會成員,要想從根本上斷絕發財顯貴之念是困難的,而且軍閥往往鼓勵士兵的這種追求,也確有極少數人由當兵而致顯貴或得了某種不義之財,從而為希冀發達的士兵樹立了某種縹緲的標榜。作為拿槍的人來說,發財的路有兩條,第一條是升遷,第二條是搶劫。升遷之路太阻塞了,還沒升上去,興許就成了炮灰,于是乎軍閥部隊中的搶劫行為就像瘟疫一般彌漫。在士兵的行伍生涯中,由于游民意識的引導和自身發財欲的萌動,一個本來淳樸的農民會干出許多從前他連想也不敢想的暴行。這種職業性的人性異化,雖然也會引起軍閥的某種憂慮,擔心紀律的松弛會導致約束力的減弱,但他們更多的是利用這種狂暴性為他們打仗賣命,許諾攻城之后“自由行動三天”,甚至像林虎部將黃業興那樣,以“你睇(瞧)!幾多當鋪,打入去任你們發財”,作為攻擊命令。
作為下層文化的淺層意識,士兵群的目標系統是原始和粗淺的,但與軍閥集團的總目標卻是相異甚至是沖突的。從根本上說,士兵對身屬的軍事集團是隔膜的,對自己所從事的戰爭是冷漠和厭倦的。盧齊之戰,“盧氏(盧永祥)軍隊預發軍餉四個月,但士兵多不明此舉用意,且不知目前即將發生戰事。”這種冷漠麻木在軍閥的部隊里,非常普遍。可以說,沒有人知道為什么打仗。
三、士兵群的價值體系
與其他的中國人一樣,士兵群的價值體系主要是一種道德價值體系。這一體系由抽象層次和具體層次組成。抽象的道德價值取向是由傳統的倫理道德體系轉型而來的,特點是忠孝觀念的淡化和信義觀念的加強。士兵離開生于斯長于斯的鄉里、宗族,告別了父母兄弟妻子兒女,置身于一個陌生人的世界,“出門靠朋友”的信條順乎自然地發生作用。對平時視他們做牛馬的官長,士兵們自然談不上忠,對雙親的孝也只好體現在省下的薪餉上,只有那近乎本能的互助互依通過信義得以實現。
當然,信義觀念在軍隊中并不是通行無礙的,往往被割裂成親緣、地緣、教緣、幫緣等小塊,只有在這形形色色的小圈子里,信義標準才能貫徹無違。從某種意義上講,也只有靠小圈子之間的互助,士兵才能生存下去,才能頂得住戰火的考驗。
雖然,士兵群的縱向道德意識忠孝準則被橫向的道德聯系信義觀所沖淡,但并不意味著它們的徹底消失,只要軍閥稍假辭色,好言撫慰,改善一下軍需供應,抑制一點軍餉的中間折扣,效忠報恩意識就會重現于士兵群,我們在馮玉祥、吳佩孚的嫡系部隊里,都能發現這種已經失落了的道德蹤跡。
具體的道德價值取向表現為實實在在的雇傭道德。士兵們把過去扛長打短時的雇傭道德搬來軍中,像為人傭工一樣,視待遇的好壞,定出力的大小,如果酬勞足夠多,玩命也不是不可能,所以軍閥每逢攻城奪地的緊要時刻,總要開出賞格,激勵士兵向前。換言之,沒有重賞,任何攻堅戰都玩不了。蔣介石練黃埔新軍,說是靠主義打仗,但組織敢死隊攻城,還是要升賞格。
這種雇傭道德有一種被養感覺相支撐。正像沒有覺悟的農民以為地主養活了他們一樣,士兵們囿于時代和階級的局限,也不可能意識到軍閥恰是造成他們和他們的家庭悲慘境地的罪惡淵藪,所以對給他們糧吃的軍閥,多少有一點“被養”的感覺,這種感覺表現在行動上就是戰時至少打幾槍,平時跟著軍閥走,類似奉系軍閥郭松齡倒戈時郭部士兵流行的“吃老張家飯,不打老張家人”的論調(因為郭倒的是張作霖的戈),以及洪琛話劇《趙閻王》中的一個老兵教訓另一個想跳槽的士兵的話:“上頭花錢養著咱們,為的是有了事,慪氣講打,咱們拼著性命出個力,爭這個面子,這才叫忠心,你現吃著他的糧,上別處去干,太不懂得恩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