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澍將自己的經歷簡單地分為三個階段:1980年代言論激烈,1990年代沉寂蟄居,2000年以后埋頭工作。王澍記得在畢業十年后,與一位系里的老師碰面時,對方仍然忍不住舊話重提:“每當你從走廊的另外一頭走過來,我們都感覺像是一把刀。那把刀寒氣逼人,大家都會下意識地避讓。”
提及當年的血氣方剛,王澍稱自己最早受魯迅的影響很深,思想、言論和行為方式都像刀槍與匕首。后來,自己受沈從文的影響更大。他曾背著行李,按照沈從文的《湘行散記》行走,用幾個月的時間尋找書中提及的村落。“我喜歡沈從文,是因為他的超越性。記得他描寫清廷鎮壓苗族起義,鳳凰城頭掛著幾千顆人頭,城邊的水被血染紅了,但陽光燦爛,青山依舊。這是一種怎樣的心境?”王澍說。
眼前的王澍,幽默風趣,常常引經據典、出口成章,早已經蛻去了年少輕狂,似乎有著沈從文式的心境。有一次,一位北京的建筑師帶人到王澍設計的一個建筑參觀,他驚奇地發現,這個建筑的一部分被拆掉了,變成難看的葡萄架。他打電話給王澍,氣憤地說:“你知不知道他們做了什么?他們難道不知道這個建筑在建筑史上的地位嗎?”王澍淡定地告訴他,這并不意外,在設計這個作品時,就有人要把這個部分拆掉。
事實上,王澍的很多作品現在都已經不存在了,如1989年建成的杭州國旅航空售票處、1991年建成的杭州中國美術學院國際畫廊、杭州孤山室內小劇場和杭州斗樂橋人防地道口等都已被拆毀,時間最短的只存在了3個月。“不僅是我的作品,建筑史上很多里程碑式的作品都被拆除或破壞了,我并不是那種追求所謂永恒作品的完美建筑師。我感興趣的是我的作品在中國社會中的變化,”王澍告訴記者:“我并不憤怒,因為這就是現實,這就是中國。”
“業余”建筑師
王澍第一個獨立設計的建筑項目是為海寧設計的青少年中心,于1990年完成。在接下來的七年時間里,他和同為建筑師的妻子陸文宇在杭州過著近乎隱居的生活:沒有接過任何項目,偶爾幫別人畫幾張圖紙補貼家用;他讀了大量書,卻不看建筑類書籍。
1997年,王澍重操舊業,設計了使用面積只有五十多平米的家。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在陽臺上搭了個亭子,又在家里做了八個木頭的兩層燈具。在王澍看來,這些燈界定了人和世界或者是建筑里兩層空間的最基本關系,很像一種智力游戲。王澍用“八間不能住的房子”形容這組作品。
也是在這一年,王澍和妻子在杭州創辦了“業余建筑工作室”。“不談建筑,只談房子,所以就是業余的,業余建筑。”這是王澍常說的一句話。關于“業余”,王澍有自己的理解:“業余這個詞意味著一個因為興趣而從事某項研究、運動或者行為,而不是因為物質利益和專業因素。對我而言,不管是一個工匠還是業余的,都是一樣的。”
三年之后,王澍完成了他的第一個重要作品——蘇州大學文正學院圖書館。這個作品體現了他的建筑哲學,即如何讓建筑自然地存在于山水之間。這座圖書館近一半體積處理成半地下,四個散落的小建筑尺度明顯小于主體建筑。
2000年以后,王澍不再言辭激烈,而是埋頭工作,但他的作品卻一直備受爭議。他說:“我從來沒有妥協過。作為建筑師,能夠說服別人和自己一樣有不可動搖的信念,這是一種能力。”
中國美術學院象山校區一、二期工程,是王澍最重要的代表作。象山校園無論體量還是建造規模都是驚人的,很多建筑形式都是王澍獨創的。這里的建筑相對集中,更多土地被營造成自然環境,30座大小不一的建筑點綴在杭州南部依山的農田中,很多地方可以種菜養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