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永玉涉獵廣泛,在繪畫、木刻、雕塑、散文、小說上面的造詣也都有公論。可是若從他本人愛好來講,他的第一選擇還是文學(xué)。“我喜歡寫東西,比畫畫更喜歡,語言本身就讓我開心。所以有的人問,你怎么不請個秘書幫你整理?我干嗎要請秘書?我又不是老革命——老革命找秘書講一遍,秘書用錄音機錄下來,整理一下就可以了。文學(xué)這個東西,就是文字游戲,要在文字上做一些推敲講究,實在是太好玩了!”
流浪生活
已經(jīng)寫了60萬字的《無愁河的浪蕩漢子》,終于快寫到男主人公“狗狗”即將離開“朱雀城”了——回到75年前的生活現(xiàn)實,真實的故事就是13歲的黃永玉離開自己的故鄉(xiāng),湖南鳳凰。
1924年8月9日,黃永玉出生于湖南常德。幾個月后,父母便將他帶回鳳凰,這個風(fēng)景靈秀的湘西小鎮(zhèn)曾被其表叔沈從文無數(shù)次用文字傾心描摹過,而它也成了黃永玉一生的印跡。父親黃玉書與母親楊光蕙都畢業(yè)于湖南省高師,是當時鳳凰第一對自由戀愛而結(jié)婚的夫婦。黃玉書樂觀豁達,溫和得近于軟弱;楊光蕙爽朗明快,剛強得近乎激烈,這位早在1923年就參加了共產(chǎn)黨的女教育工作者,當年還以鳳凰縣宣傳部長的身份帶領(lǐng)民眾砸過廟里的菩薩。身為長子的黃永玉自認性格更多像父親,“不過激烈的時候又有點像母親”。
1937年夏天,無力撫養(yǎng)兒子的黃玉書,將黃永玉托付給即將赴廈門集美學(xué)院工作的堂弟黃毓熙。這一次的告別,不但成了與父親的永訣——這對父子很快因戰(zhàn)火失去了聯(lián)系,1943年,黃玉書因病去世——也成了黃永玉后來漫長一生漂泊的起點。13歲的少年黃永玉離開了父母的庇護,被迫早早地成長起來,面對另一個社會。
少年黃永玉性格頑劣,絕不是一個好學(xué)生。用他自己的話說,“在集美兩年,留了5次級,49、50、51、52組,前后的同學(xué)就有幾百人”。但是這里也為他打開了另外一個世界。華僑陳嘉庚創(chuàng)辦的集美學(xué)校,規(guī)模很大,學(xué)校有6層的圖書館,這里是少年黃永玉的樂土。而酷愛閱讀的習(xí)慣,也由此養(yǎng)成。
因為在一次集美學(xué)校學(xué)生與當?shù)睾⒆拥臎_突中擔(dān)當了“主力”,挨了處分,剛滿15歲的黃永玉決定離開學(xué)校,從此開始了一個人的流浪。從福建山區(qū)小城德化瓷器小作坊里的小工,到泉州戰(zhàn)地服務(wù)團的美工,黃永玉學(xué)會了在社會上摸爬滾打。“我進入社會之后,周圍人一直對我很好,大概覺得這個孩子能吃苦,做人過得去。到哪里給人畫像,剪個影,人家都喜歡我。”
那時的黃永玉依舊不改其頑劣本性,渾然一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姿態(tài)。在泉州時,其住所旁有一座廟,廟里種著很多玉蘭花,有一天,黃永玉禁不住爬上樹去摘玉蘭花,被一個老和尚看見,叫他下來。跟老和尚說話時,少年氣盛的黃永玉一口一個“老子怎么樣”。老和尚溫和地問他:“你知道老子是誰嗎?”少年眼睛一瞪:“老子就是我啊!”——他后來才知道,這位聽他一口一個“老子”的老和尚,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弘一法師。這事后來被傳了出去,成為笑談。當“萬荷堂”建好后,黃永玉要為自己的起居室取名字的時候,已經(jīng)90多歲的呂正操打趣地說:“你年輕時喜歡稱‘老子老子’的,干脆就叫‘老子居’吧!”
黃永玉在動蕩不安的生活中度過了抗戰(zhàn)八年。在生活富足而安逸的今天,“流浪”這個詞似乎被或多或少地賦予了些浪漫而傳奇的色彩,可是對少年黃永玉來說,這其實是一個極為艱辛的過程。“流浪生活好痛苦的,不能多想它。”88歲的黃永玉似乎不忍去回首幾十年前那個獨立闖蕩世界的自己。不過對那個十幾歲的少年來說,也并不覺得苦,唯一的哲學(xué)就是“生存”。以至于某一年他看到學(xué)校的一對夫妻吵架,還詫異不已:“都有飯吃,還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