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五月初一,就有各種餡、各種形式——方的、尖的、抓髻式——的粽子。八月節有各種月餅,重陽節有花糕。從十月十五起每頓飯添鍋子,有什錦鍋、涮羊肉,東北的習慣愛將酸菜、血腸、白肉、白片雞、切肚混在一起,我們吃這種鍋子的時候多。也有時吃山雞鍋子,反正一年里我們有三個整月吃鍋子。正月十六日撤鍋子換砂鍋。到了清明節,就有豌豆黃、蕓豆糕、艾窩窩等;到立夏,就有綠豆粥、小豆粥;到夏至,就要吃水晶肉、水晶雞、水晶肚之類的。暑天,也給涼碗子吃,像甜瓜果藕、蓮子洋粉攥絲、杏仁豆腐等,經常吃的是荷葉粥,都是冰鎮的。瓜果梨桃按季節按月有份例。清廷吃東西講究分寸,不當令不吃。”她回憶起當年的生活來,不時地流露出哀傷的語氣。現在她窮得一無所有,哀傷是自然的了。
初冬的下晚,有些涼了。住宿舍的學生吃完晚飯的時間比較早,這時間到她家里,她正在忙碌著。為了用水方便,在她屋門后有個矮胖的水缸,預備早晨不開屋門時,留著洗涮用。
往缸里提水,是吃力的活,我就經常地幫提幾桶水,她千恩萬謝地說:“讓您受累了。”時間長了,像家里人相處一樣,談起話來也就不太拘束了。
宮廷的生活養成她不愛說話的習慣。除去禮貌上的寒暄以外,決不東扯西扯的。我只能找那不大相關的話問:“宮廷里都穿什么呀?”她搔了搔頭皮,沉思一會兒說:“清宮里有個好傳統,當宮女的要樸素,說話行動都不許輕浮。要求有宮廷氣派,像寶石玉器一樣,由里往外透出潤澤來,不能像玻璃球一樣,表面光滑刺眼。所以我們宮女不許描眉畫鬢,也不穿大紅大綠。
一年四季由宮里賞給衣裳。春天到二月,由太監領著人在體和殿外邊,東廊子的屋子里量衣服尺寸,由頭上到腳下,包括鞋襪在內。這是準備夏天穿用的。以后都是上季量下季的。因為年歲小,長得快必須一個季度量一次。每次賞給我們是四套,由底衣、襯衣、外衣、背心,算一套。衣料是春綢、寧綢的多,夏天也有紡綢的。除去萬壽月(舊歷十月初十是老太后生日,宮中稱十月叫萬壽月)能穿紅的、擦胭脂、抹紅嘴唇以外,我們一年差不多穿兩色衣裳,春夏是綠色,淡綠、深綠、老綠可以隨便,但不能出大格;秋冬是紫褐色的,惟一能爭奇斗勝的,是袖口、領口、褲腳、鞋幫的子和繡花,但也是以雅淡為主,不能過分。平常是烏油油的大辮子,辮根扎二寸長的紅絨繩,辮梢用桃紅色的子系起來,留有一寸長的辮穗,用梳子梳勻,蓬松著,鬢邊戴一朵剪絨的紅絨花,腳下白綾子襪子,青鞋上繡著滿幫的淺碎花,透著喜興,看著利索、爽眼。清宮200多年,宮女很少出過丑事,這也是制度嚴的關系。”
話說開了,聯帶的事就多了。她回想起當年的俊俏容顏來,也就隨著喜笑顏開。但轉瞬間,她停了一會兒,開朗的笑臉又恢復了原來的淡漠。她說:“宮里的規矩,有有形的和無形的,一舉一動,都得留心。”停半天才吐出一句話,不知觸到什么心事,她又墜入到往事如煙的夢中了。她好像有些神經質一樣,常常是開始笑得很自然,笑到半截面色就漸漸地轉入凄苦了,心里頭仿佛永遠懷著個苦澀的東西。
她說:“宮里頭講究多,當宮女要‘行不回頭,笑不露齒’。走路要安安詳詳地走,不許頭左右亂搖,不許回頭亂看;笑不許出聲,不許露出牙來,多高興的事,也只能抿嘴一笑。臉總是笑吟吟地帶著喜氣;多痛苦,也不許哭喪著臉;挨打更不許出聲。不該問的不能問,不該說的話不能說,在宮里當差,誰和誰也不能說私話。打個比喻,就像每人都有一層蠟皮包著似的,誰也不能把真心透露出來。這就是我在宮里六七年的體驗。進宮一二年的時候,年紀小,還有眼淚,再長幾年,就沒眼淚了。我這一輩子受苦受罪,過的不是人的生活(指嫁給太監)。哭瞎了眼有啥用啊!所以我沒眼淚了。宮里就像冰窖一樣,讓人們處處都要縮手縮腳的。”我很吃驚,她居然還把內心感情對我這年輕人流露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