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教授推薦我去奧克蘭沃道夫碼頭觀看一個公共藝術。之所以只是稱呼它叫公共藝術,是因為我已經想不起這件作品的名字。
在現場,什么元素都有了,什么設備都用了,一切能夠識別為“現代”或者“后現代”的事物一應俱全。廣場中央擺著幾何結構的腳手架,幾盞大燈在燦爛的陽光中顯得很是冷清,甚至冷漠。有一個殘缺不全的樂隊在進行大提琴和小提琴的合奏,一個臉部繪彩的行為藝術家在表演夾雜著毛利、印度、日本能劇、機械人等的動作,一個巨型充氣八爪魚的混亂的觸爪在亂舞,巨型的屏幕上播著閃爍不定的黑白錄像帶,幾個色調通紅的幾何體零落地擺放在地上。
當然,我忘了說,還有無數理論家的相關文章印成了小冊子擺在桌子上任人取閱。在這些文章中,一切標榜前衛的詞語都用上了,包括“事件”、“事物”、“偶發”、“性別”、“材料”、“身體”、“欲望”、“軀體”……一切與前衛有關的哲學家都被拉來坐鎮,有鮑德里亞、利奧塔、???、羅蘭?巴特、德里達、巴特勒、拉康……除非出于學習英文的目的,我根本不會認真讀這些文字。所有這些文字的背后已經有一個結論,這就是:這個作品絕對是好的,充滿了意義,它的意義就是無意義,因為無意義,所以它是開放的、前衛的,打開了一個讓我們的質問得以存在的空間,所以它充滿了正義……
這是無休止的行話和廢話。這種廢話往往讓我想起索然無味的下午茶,幾塊乏味的餅干抹上水分不足的芝士,還有一杯味道平淡的咖啡。但下午茶并不是為了吃飽,只是為了證明我完成了“下午茶”的過程。這個“公共藝術”也是如此,把所有的市政程序都走了一遍:首先立項、批準、找人選,然后搭建舞臺燈光,運送移動廁所,然后找現場的音響師、燈光師,再然后集合演員和藝術家。接下來幾個小時或者連續幾天的表演,效果已經變得不重要,所有這些就是為了證明這個項目已經實施并完成了。每個人事實上都非常敬業,每位觀眾都非常投入,但是當這個事件結束時,卻仿佛什么也沒發生過一樣。
不知還有沒有這樣的觀眾,回家后在日記本中寫道:“今天下午,在沃道夫碼頭觀看了一個跨界藝術,讓我認真思考了身份、主體等各種問題……”不,已經沒有這樣的觀眾,或者說,藝術已經沒有這樣的魅力值得讓人停下來進行多于一分鐘的思考。他們回去之后,不過在Facebook中貼上幾張照片,然后寫道:“午后,很無聊,在碼頭看了一陣表演,去了皇后大街吃了一個中餐,又逛了逛街,回來已經七八點。”
我后來明白了公共藝術的這種不咸不淡的意味。仔細想想,也許我太將那些所謂理論批評家的話當真。我試著用相反的角度去理解批評家的話,竟然收到非常好的效果。例如,當批評家說“有趣”,實際情況是“無聊”;當他們說“值得思考”,其實是“可以立刻忘掉”;當他們說“前衛”,相當于“平庸”;當他們說“新穎”,不過是“老土”;當他們說“突破”,那只是“老調重彈”罷了。
這種修煉很快讓我以一種全新的眼光看到了藝術史,并且我相信部分藝術家也贊成我的看法。最著名的莫過于杜尚的小便池,事實上,那確實是一件垃圾。因為這件東西不能使用才擺在博物館,而且當它真的不再擺在博物館時,它就徹底成為一件垃圾。還有極簡主義風格的繪畫,也是垃圾。在建筑單調的新西蘭,整條街道的建筑,所有的室內裝修,都是極簡主義風格。極簡主義的繪畫作品事實上可以用電腦大批大批地做出來,一分鐘可以做幾千個,所以也是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