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1年,《鳳凰:中日與東亞》期刊再次刊發了茂叟的三十首完整譯文。不過,戴維斯譯本所具備的上述優點,促使后來修訂《中國總論》的衛三畏,用戴維斯文本替代了茂叟譯文。換言之,《中國總論》1907年及以后的版本當中所見到的三十首《采茶詞》,是戴維斯譯文而不再是茂叟的譯文。問題是,1848年版中注明了這組譯詩的出處,修訂版中卻沒有。所以當后人再從《中國總論》中轉引這一組詩時,就會出現兩個不盡相同的文本。而后一個文本即戴維斯譯文,很容易被誤認為也是出于1840年的《中國叢報》,或者干脆當作衛三畏本人的譯筆。
自19世紀末到今天,經過不斷被各類書籍援引、節錄,《采茶詞》有了好幾個不同的英文標題,僅筆者見過的就有“Ballad Of Tea-Pick?鄄er”、“A Ballad On Picking Tea”、 “Tea Ballad About Picking”、“The Ballad On Picking Tea In The Garden At Springtime”、“Tea-Picking Ballad”等數種,但究其內容也不外乎是戴維斯或茂叟的譯文。這一組在本土并不很受人們重視,連作者也長期未明的竹枝詞,在異邦卻產生了如此廣泛的影響,不免令人感喟。
當然首先因為《采茶詞》是一組詩。按照采茶時令的先后敘事抒情,聚焦茶女典型的日常動態,鋪陳她們的生活、思想和豐富的內心情感。作為詩歌,它或許不算是中華浩瀚詩海中的精品,卻章法整齊,結構清晰,層次井然,而且不用艱深典故,不用繁難字詞,三十首一氣呵成。行文淺白而聲情并茂,是茂叟和戴維斯偏重這組詩的主要原因。后來英國女學者Catherine Ann White 也是為此轉錄了部分《采茶詞》,用作她的《古典文學》一書里中國古典詩歌的實例。1852年,倫敦Grant and Griffith出版社推出兒童讀物《家里奇觀》,此書由十一個與家中常見實物相關的小故事組成,其中第一個“一杯茶的故事”,用的是茂叟譯文的第一首開篇,還是出于同樣的原因。
其次,《采茶詞》是一組敘說茶事活動的詩,帶有系列的連貫性,而且出自中國茶文化的發祥地———有名的松蘿茶的產區。組詩通過采茶女對勞作過程的自述,次第疊現出產區的種茶環境、采茶時序、烘焙情境,真切而具體。
茶葉是中國原生經濟作物,種茶制茶有著悠久歷史。清中葉以降,從廣州公行貿易到五口通商、滬甬開埠,茶葉和鴉片是中英印三角貿易中舉足輕重的兩大宗類別,二者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對19世紀的中西交往、中國社會和全球經濟體系都產生了巨大影響。西方學者對神秘中華的好奇,對東方財富的貪欲,都與茶葉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1875年,英國皇家學會亞洲分會會刊曾發表過一份中國茶葉產區普查及紅、綠茶主要品名報告,其中的“綠茶”一詞被等同于“松蘿茶”,其中提到“松蘿是一座山名,據傳為首次發現綠茶之地”。從文中可見,松蘿茶不僅一度是徽州綠茶的代稱,甚至中國綠茶的代稱。所以衛三畏論述中國茶事,會將《采茶詞》錄入其中,以增強他自己著述中相關文字的說服力。1849年,英國漢學家、英政府首任香港最高法庭律師瑟爾(Henry Charles Sirr,1807—1872)在倫敦出版了《中國與中國人》,書中第二卷論及茶事的部分也節選了茂叟《采茶詞》譯文七首。